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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22日

高級的,噤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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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醫生是可以跳脫很多思維的,至少是以一種很特殊的角度在觀察人群和自己,可以很生物地站在解剖實驗室解構著同類的軀體,也可以在病房和診間中看見人群如何面對揮之不去的病痛,強烈地不可避免地感受自己存在和即將消失的事實。

也許我們都是有偷窺慾的吧,因為在醫院裡我們不得不誠實,為了活下去,我們誠實地敘述著自己的病史,誠實地坦承自己的性關係,誠實到只能穿著一件薄薄地病服而不能穿著任何的內衣...誠實的哀求更多的止痛藥,誠實地開始渴望這世界有主宰,有上帝。

我本以為這樣的我是可以自由的,可以同時擁有著知識和賴以維生的自尊而不求於人,我們可以準確的醫治病人讓他們出院,可以至少知道在病人的最後一天該做些什麼,我ㄧ直以為擁有這些,就是一個高潔的靈魂。可惜,這些都太好扮演了,就像推甄面試,隱藏在那白袍底下鬱鬱的靈魂是外人所看不見的。

原來,我們不過是披上白袍領著高薪而安於活在戒嚴體制下的禁聲者罷了。這樣高潔的靈魂不是該有著革命的種子和站起來抗爭的勇氣嗎?如果我們不是渴求著能夠在這爬不完的白色巨塔裡更上一層樓,我們又何需害怕?但令人訕笑的是,成就我們成為醫者的並不是高超的成績,或是你他媽自以為的高潔靈魂以及對於知識的潔癖,而是對於爬梯子遊戲的樂趣, 我們只求再往上多爬一格,而這本身早已經沒有什麼格調可言了。

所以,我們只能在私底下揣摩著默念著一千遍革命的話語,而沒有勇氣大聲的對早已失倫的上位者大喊一句:幹你媽的!

我們只能默默地,謹守著教科書上的criteria,繼續地懷想著蔣渭水或是切,格瓦拉。我們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杜聰明,只因著我們之中再也不會有杜聰明了。

白色巨塔最大的悲哀在於,當蘇怡華在最後一幕領著一批醫生巡房時,我在他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絲他曾經徬徨,質疑,以及抵抗的痕跡。


2009年4月9日

MEH醫學人文教育核心團隊:高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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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校是一個奇特的校園類型,由於這個行業個別的社會屬性以及其從業教育的導向,使得這樣的一群人很早便免於徬徨與抗爭了。在某種奇異的庇護下,似乎沒有什麼認知的差距須要去填補或妥協的,彷彿一切都預備好了,你唯一須要做的便是很精確地跟隨指示,因為那指示許諾一箇尊崇而沒有匱乏的日後,無疑的,那是極為奢侈的自信與應允罷。

               ~阿米巴詩社 李宇宙學長 1953~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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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H是"醫學人文教育核心團隊"的縮寫,是由賴其萬教授主導的醫學人文課程改革組織,最近展開了11所醫學大學的訪視行程,觀摩各校醫學人文課程的設計,也聆聽學生與相關教師對於醫學人文課程的批評和看法。高雄醫學大學是該團隊訪問的第二站,大三的我很意外地被種子找進去了這次的會議。

醫學人文具有不可談論性

「醫學人文」或「醫德」其實都和"SEX"一樣是具有隱晦性的和不可說性的,就像劉介修學長所說,這是一個走出會議室後無法繼續被討論的議題。然而這個困窘與曖昧在於,沒錯,醫學人文的確有其必要性和改善的空間,但是誰又可以為自己冠上醫德的大帽來教育其他人如何做人?誰又敢說自己很有醫學人文素養?

在漫長的會議過程中,我們依然執著於"醫學人文"的定義與核心課程為何?這不僅僅是大一的學弟妹感到困惑,甚至是從事醫學人文課程設計的教師也提出相同的問題。 當我看到師長與學弟妹們的交錯發言,不禁想起那段還曾經對醫學人文抱有理想性的大一大二歲月,那時候我還願意在課堂上站起來跟老師對幹,或是至少還抱有那麼一點革命的小小種子。那時候晚上在宿舍,我還會跟魏境含以及陳偉格討論死亡或是自以為高深的哲學意涵,我還信誓旦旦的說,我最想以癌症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因為我想誠實地面對死亡。

然而,這都熄了。

今天會議上我所提出的論點固然很有衝擊性,但那與去年的我沒有任何差異,沒有任何的成長與改變是令我所徬徨和焦急的。是的,我手邊有著太多的解剖學等著我去啃,block6的組織學跟生理學更是一本共筆都還沒碰,你說我從醫學人文教育中獲得什麼,其實我是納悶的,那似乎是上個世紀的事情,我已經不太記得,只依稀想起當那種渴望變成失望的時候,是一種更深層的失落。

當我們侷限在醫學,就什麼也看不到

醫學生是處於一種相對安逸的狀態(撇去最近的波蘭醫學生議題不談的話),我們從一進來就準備被培育成一個醫生,我們對於未來不需要有太多的想像,因為披上白袍是一種必然。然而18歲就知道要幹什麼是一種早熟,但18歲就已經只會做什麼,卻是一種危險。

醫學人文課程是為了教育我們如何做醫生,但也僅僅教會了我們怎麼當醫生。

課程名稱充斥著"醫學與文學","醫學與OO",當我們著重於與醫學的相連性時,往往偏離了人文素養的主軸,我們只能在既有的醫院文化裡面挖掘陳腐的東西,而無法看到外面的世界。那些更深層的人性關懷和社會責任都消失了,我們直接跳到該如何去面對病人,該用什麼樣的語氣與應對進退去迎合一位病人對於醫者的想像和期待, 所以我就這樣被教會怎麼樣做一個醫生了。學校完成他的責任,我也不會被告了,走出校園,成為良醫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是這樣的嘛?


在印象中,能夠給予我醫學人文啟發的,往往是一些完全偏離主題的課程,我還記得我大一修了一門"電影中的醫學人文",結果那位南藝大來的老師卻播了林家安導演的<天堂路>,這是一部講述台西蚵農怎樣對抗六輕石化工廠的紀錄片,看我這樣簡介好像感覺還不錯,其實看的當下我真的是覺得無聊至極,我不停的咒罵著:「靠~這不是電影中的醫學人文嗎,播什麼環保紀錄片?」,老師完全不懂醫院裡面的文化,甚至談論到白色巨塔裏面財前醫師這個腳色的設定時,我們還有所爭執,然而我是比較確信我的想法是比較偏於原作者山崎豐子的,而老師對於財前的反感乃是出於一種對於醫者形象的既定概念。

但是,我到現在卻都還記得那部紀錄片,因為到那時我才瞭解,對於社會議題的關懷才是醫學人文所應該塑造出來的特質,當我們安於成為白袍底下的既得利益者,卻還要裝作清高的談論如何實踐醫學人文,其實是很矛盾的。我們又如何能夠不需要了解外面的人,就能夠了解那些已經躺在床上的病人呢?那種敏感度往往是被我們所忘記的。

的確,許多社會服務學習的課程已經越來越完備,在實踐中至少我們不用困惑於只是鎮日打嘴砲,但是仍然有著許多的課程需要積極被改革,在這種除魅化為之風潮的社會風氣下,至少MEH提供了一個平台可以讓各校彼此觀摩和學習。

對於醫學人文課程我是抱有深深期待的,即使我已經大三了,通識教育與醫學人文是再也回不去的課程,但是我仍然感謝那些曾經提供給我ㄧ些思辯題材的老師們,包括王心運老師的<身體現象學>.<醫學與思辨>.<生命與死亡現象>以及王秀雲老師的<性與生物史>,那些衝撞過自我核心價值的課程,是我在Block的炮火下,唯一還能精確回憶以及提及的。


相關連結:
可能性或必然性◎李宇宙

2009年4月2日

從<送行者>看見海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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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電影從不掉眼淚,因為我總是告訴自己說:哭什麼?那是假的。
但唯有這部送行者讓我覺得,它比我自己所經歷的還要真實。
或者應該說,只有在電影裡,我們才能誠實。


我們總是不敢正面著「死亡」,
一直將死亡視為「他者的死亡」而無關於己,
死亡的意義存在,卻不歸屬於正在活著交談的任何一人,
於是我們「畏」、害怕著這僅僅屬於我們自我的「死亡」,
直到它來臨我們可能都不曾真正思考其中對於自我存在上的意涵,
海德格存在與時間第五十一節,就有特別提到這個觀念。


這種對於死亡意義的逃避性,已經擴張到一種很令人納悶的程度。
就像是我們常用騙的對臨終的親友說:你還沒有要死,醫生說你不會死
抑或是安慰他說,他很快就能逃脫死亡這階段,馬上能用另一種形式
重返這繁忙的世界,或是上到以這個世界為模型的天堂。
這種對於"此在"的眷戀與依賴,某種程度上都在逃避"死亡"的意義。


我們對於日常生活這種熟悉型態的安定性,一直到死都緊緊抓住。
而在西藏渡亡經中就是要靈體正視他死亡的事實,
不要再留戀他所熟悉的身體,
不要再回頭眷顧了,否則只是重回輪迴之中。

所以我一直覺得捐獻大體的老師很偉大,
因為那到底是哪一種信念,可以如此正視死亡而不畏懼。
可以這樣確信自己在死亡那刻不會對"此在"的一切有所執著

豁達睿智如梁實秋,一代大師其涵養舉世稱頌
臨終的最後遺言竟然是緊抓著呼吸器說:我還要多一些氧氣

所以我說,我們到現在對於死亡都還只是一種「閒談」。
死亡的意義存在,卻不歸屬於我們任何一人。

所以我想,如果死了以後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喔?

我們是否還能夠在那些喪禮的繁文縟節中忘卻悲傷
忘卻死亡真正的意義,它所標誌著的「不存在」

我在"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中最感動的一部份
不是主角的爸爸在死前依然緊握著石文,
而是溫泉店老闆娘的兒子,要求火葬場人員讓他送媽媽最後一程
他很冷靜地站在火爐的鐵門外,用小小的窗看著裡頭
然而就在按下按鈕,那大火淹沒整個棺木的時候,
那個兒子突然痛哭失聲大喊: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死亡這個行為已經發生了這麼久,那個兒子卻直到火化的那刻
才真正意識到了他的母親真的就將永遠離開他的事實,

而在電影院裡,又有多少人在那刻才意識到親友死亡的事實?

我們都淹沒在那繁文縟節當中了,
我們用信仰,用復活,用天堂,用還會再相見來掩飾死亡

我並非說天堂不存在,只是只有在火燒起來那刻
或是某天放學回家塞車的路上,
我們真實的感受到了我們心裡面真正的答案。

某某某,死了。

然後我們放聲大哭。